Giljegiljaw Kungkuan(吉力吉撈・鞏冠):24 歲之前,我的名字是「朱立人」,24 歲之後,改回了我的排灣族族名 Giljegiljaw Kungkuan,Kungkuan(鞏冠)是我的「家屋名」、類似漢人的「姓」,就是誕生在這個屋子的人都有的名;Giljegiljaw(吉力吉撈)才是我的個人名。
Giljegiljaw 可以解釋為「有力量的勇士」,但如果用排灣族的話來說,是「遮風擋雨的屋簷」。排灣族有「襲名制」,就是沿用長輩的名字,Giljegiljaw 也是來自我家族的長輩名。
2024 年世界棒球 12 強賽,台灣拿下第一個世界一級賽事冠軍,讓熱愛棒球的台灣舉國振奮。奪冠那一刻,所有球員在比賽現場的東京巨蛋忘情揮淚相擁,一片「Team Taiwan」聲中,有兩人另成一組團抱、吶喊的是:「瑪家鄉!瑪家鄉!」他們是來自職棒中信兄弟的投手吳俊偉、和味全龍現任(2026 年球季)隊長 Giljegiljaw Kungkuan(吉力吉撈・鞏冠),兩人是屏東縣瑪家鄉的「鄰居」,吳俊偉來自涼山村、Giljegiljaw 則是佳義村,都是排灣族部落。
人口不到 7,000 人的瑪家鄉,出了 2 位世界冠軍,排灣棒球英雄不只讓世界聽見「瑪家鄉」,Giljegiljaw 更讓世界看見排灣族名。他是第一位把族名帶入美國職棒大聯盟(MLB)系統、印上球衣的原住民選手,也是第一位以原住民名字登錄中華職棒的選手;12 強賽時,日本東京巨蛋播報員因以日語中的漢字發音偏離排灣語發音,在原住民族青年陣線公開信糾正下,播報員更改發音,讓日本人深刻記憶,學會怎麼正確念出「Giljegiljaw」這個原住民名字。
用 150 萬美職簽約金,把部落的家蓋回來
不過,對排灣族文化的認識,連 Giljegiljaw 本身同樣也在持續「補課」中。
「這是我滿遺憾的一件事,因為我是在台中出生、長大,所以很少接觸自己部落的文化,也不太會說族語。」Giljegiljaw 說,他就很羨慕自己的女友,因為女友從小在部落長大、到國中才會說漢語,可以說一口流利的排灣族語,「雖然我們是不同部落,有些話發音和意思不太一樣,但她還是會教我一些族語。」
因為爸爸很早就搬到台中工作,一直擔任警察,早年因為投資失敗,家裡經濟狀況不太好,但家人給 Giljegiljaw 滿滿的愛,讓他對原住民身分和瑪家鄉都有緊密的情感連繫。
搬回瑪家鄉,是離鄉父母的心願;而那裡的家,是 18 歲時的 Giljegiljaw 靠著被美國職棒克里夫蘭印地安人隊(現為守護者隊)相中、獲得 4 萬元美金(約新台幣 150 萬元)簽約金蓋起的鐵皮屋。「正好那時爸爸退休,我們就決定搬回瑪家鄉的老家,」他笑笑說,「當然現在能力比較好,之後有機會也會想再把家裡整理一下。」
12 強奪冠效應極大,代表隊成員都獲得極高的關注度,在比賽中敲出一支全壘打的 Giljegiljaw,各方邀約、活動不斷,但他選擇休假時間盡量回到瑪家鄉部落,過他的「原住民時間」。
「或許很多人會覺得,原住民如果說 7 點、一定 7 點半才開始,我自己一直都是很準時的,有一次到部落參加親戚婚禮,說 6 點半開始,結果只有我一個人到。如果說是在都市的話可能會被人家罵,可是今天在部落就變成是很自在、很輕鬆的事情,就變得很浪漫,也很有彈性,」Giljegiljaw 說,這好像也在告訴自己,「很多事情急不得,也可以說,慢慢來有時候反而更好。」
儘管如此,他自律的「職業選手時間」則是毫不放鬆,儘管比賽休季回家放假期間,每天還是屏東、高雄兩地跑,把重量訓練、體能訓練和打擊訓練做好、做滿,「我是訓練狂,」他這樣形容自己。
12 強「戰功」,在手臂留下「冠軍榮耀」排灣圖騰
小時候住在城市裡、長大又去美國打球待了 8 年,Giljegiljaw 一直到去年(2025)球季結束後,才能有多一點時間在家,如今他休假時間就只想多留在部落裡,「然後開始去聽部落的人講了文化的事情,覺得這件事情真的滿重要。」
他拉起衣袖,不是展現中職兩屆全壘打王(2022、2023 年)強壯的手臂,而是 12 強冠軍賽後與家人討論,給自己「加冕」的刺青,由他部落藝術家姪兒設計的排灣族圖騰,「因為在我們排灣族社會中,就有圖騰傳統,每一家人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圖騰,而且還會怕被別人『抄襲』,哈哈。過去,如果有一些特殊戰功的勇士,是可以擁有或配戴特殊的圖騰,我想 12 強拿到冠軍,應該是有資格算上『戰功』了。」
Giljegiljaw 手臂上「冠軍榮耀圖騰」的構圖是:
中間由 12 個菱形紋串聯,上下則是山與海的圖象。菱形紋是代表排灣族象徵的百步蛇,也是祖先與朋友的符碼,具有守護的意思;12 個菱形紋、代表 12 強冠軍。山與海的圖騰,就是瑪家鄉的山海、土地,代表我是土生土長的原住民。
漢名「朱立人」,典故來自「孫立人」將軍
戀家的 Giljegiljaw,受爸爸影響很大。因為跟著打慢速壘球的爸爸去玩,自覺「有打球天分」,爸爸就把他送去台中棒球名校大仁國小棒球體育班;因為看爸爸無師自通彈吉他很厲害,也要爸爸教他,12 強前進東京的機場候機室裡,他也拿起吉他彈唱,為隊友舒壓。
「為了打棒球,我什麼都可以。」小學時得自己搭公車上學;國中時因為要集體住校、教練又比較兇,國一曾對爸爸說,「不想打了,我去念書。」不過,才轉身進房間就後悔了,「因為打球還是最快樂的事。」
學生時代的他,就十分被看好,那時他是「朱立人」。Giljegiljaw 的漢名也有典故,「聽我爸爸講,當初取『朱立人』,是因為孫立人將軍就住在我們台中家附近,」原住民的漢名,有以特殊事件或名人命名的習慣,「像我有個朋友漢名叫『道格』,因為他是道格颱風那年出生的。」至於姓氏,則是早年政府要求原住民統一取漢名時冠的,「我不知道真正原因,但有聽部落人講,那時是用抽籤抽來的。」
「其實我沒有不喜歡我的漢名,學生時代認識我的人,叫我『朱立人』、『小朱』,打職棒後叫我『Giljegiljaw』,那都是我。但因為能夠把族名『背在身上』,會覺得更榮耀。」
「不要忘記是從哪裡來的人」,美職隊友啟發改回族名
18 歲那年,他就有了改回族名的念頭,「當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,純粹覺得想改回族名;不過爸媽覺得『太麻煩』,沒有同意。」Giljegiljaw 說,一直到上了小聯盟後,接觸到來自不同地方的人,「球隊裡有白人、拉丁美洲、有非裔黑人,不同人種的人對於自己民族的意識很高,他們都會提到:『不要忘記你是從哪裡來的人!』」再一次強化他想改回族名的心。
我就覺得,名字好像是真的要「穿在身上」,才會認同自己、然後認同你的族群。
這些強烈的族群意識,也來自美國社會仍存在種族歧視。「有一次我們在休息室看威廉波特少棒比賽,其中一隊是韓國,一名白人隊友卻故意對我說:『你家人。』我說:『不是,我是台灣人。』他又再說了一次。那次有讓我生氣,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帶著歧視,最後他向我道歉。」雖然外形粗獷、但其實個性溫和有禮的 Giljegiljaw,提起這段讓他少有的發火經驗。
2019 年,到美國打球的第 7 年,24 歲的他獲得家人同意,正式改回族名,向 MLB 註冊「Giljegiljaw Kungkuan」,讓台灣原住民的名字第一次躍入美國職棒;2021 年他返台加入味全龍,同樣是以原住民名字註冊。中職在 2011 年時,曾由陳鏞基(Mayaw Ciru)率先帶動下,掀起一波原住民正名熱,包括林智勝(Ngayaw Ake’)、張泰山(Ati Masaw)都跟進,但他們的身分證是採用漢名和原住民名並列的方式,所以只有在客場比賽時,才會穿上原住民名字的球衣、主場作戰時仍穿漢名球衣;Giljegiljaw 則是完全改為原住民名字的第一人。
隨著原住民正名的風氣漸開,改回族名的年輕職棒選手雖然不再罕見,但也並不多。2026 年最新球季,以族名登記的現役球員僅兩人,另一位就是 Giljegiljaw 的隊友、阿美族的 Namoh Iyang(拿莫.伊漾)。
爸爸曾致電給電視台,希望主播正確念出 Giljegiljaw 發音
「改名程序真的滿麻煩的,包括身分證、護照、銀行資料什麼全部都要重改,簽了很多名字。」但當時因為法令還只能改為「原住民音譯的漢字」,現在才修法開放原住名的名字可以用羅馬拼音呈現,所以他的身分證上仍是呈現「吉力吉撈・鞏冠」的漢字,「不過,有機會的話,我也會想全部改成羅馬拼音的族名,現在有不少球迷看到我,都會叫 Giljegiljaw,叫得很順口。」
當年曾經阻止他改名的父親,還曾因為看國內職棒比賽轉播時,聽主播念 Giljegiljaw 發音太彆扭,親自打電話去電視台希望播報時以排灣族語 Giljegiljaw Kungkuan 發音為主,不要使用漢字翻譯的「吉力吉撈.鞏冠」,甚至向立法委員陳情,希望法律能修正,讓原住民登記名字的時候不必再使用漢字音譯。「我知道爸爸打給電視台時,一開始也覺得有點驚訝,但爸爸是覺得,要念就好好念。」
過去,他對外解釋 Giljegiljaw 是「強壯的勇士」之意,這次接受《少年報導者》採訪前,他特別再問了一次部落裡的人,以更正確的排灣族語來解釋,「是遮風擋雨的屋簷」,這名字是承襲自家裡長輩的名字。
「要不要改回族名,其實就以個人意願來做,」他透露,他有一個早他幾分鐘出生的龍鳳胎姊姊,「姊姊就還是維持自己的漢名。」
原住民正名的漫漫長路
- 1990 年「還我姓名」運動:推動民間通稱「山胞」修憲定名「原住民」。
- 1995 年修正《姓名條例》:原住民可以使用「傳統姓名」登記,但只能在「漢名並列族語拼音」、「單列漢字音譯族名」或「漢字音譯族名並列族語拼音」三選一,即身分證上還是要註記漢字。
- 2001 年《原住民身分法》施行:無需改漢姓即能取得身分。同年《姓名條例》修訂,允許在漢人姓名後並列傳統名字羅馬拼音。
- 2024 年再度修正《姓名條例》:原住民可選擇「單列」傳統名字(羅馬拼音或文字),無需並列漢字。
念好萊塢明星的名字不難,念原住民名字卻那麼難?
雖然,歷經多年的民間運動和實質修法,但早期原住民要把身分證改回族名,仍然會受到戶政系統的為難,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陳張培倫(Tunkan Tansikian)指出,「一開始還有戶政機關人員嫌原住民名字『太長』寫不下,在姓名欄寫上『見記事欄』。」
雖然法規逐年開放,但真正改回族名的比例並不高。陳張培倫認為,少數族群長年在社會階級化的過程,自己會降低期待標準,已經形成「不想得罪整個結構」的想法,「但近年來,一些年輕人這樣的意識比較高,願意去做(改名)。」
「歷來,原住民的稱呼從日治時代的生藩、平埔、高砂、高山族,到國民政府的山胞,可以看見,殖民體制下是由殖民者、當權者控制原住民的名字。」陳張培倫指出,「人民才是名字的主人,我要叫什麼名字,怎麼會是由別人(政府)決定?」
本身有一半布農族血的他,就決定在身分證上並列象徵父親血源的「陳張培倫」和母親布農族血源的「Tunkan Tansikian」。「執政者以『他者』的眼光來看待原住民,擔心他用傳統族名會難以分辨親戚關係,容易造成近親通婚,其實原住民命名文化裡,無論男、女方嫁娶都在名字裡,部落裡都分得出來;反而是強加的漢名看不出來。」陳張培倫説,「改回名字,就是接回自己的文化,像 Giljegiljaw 這樣具有號召力的棒球明星選手會有示範作用,如果體育主播在播報棒球比賽時念他的名字愈念愈順口,也是一種社會教育,比任何課本去教效果更好。」
「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董事長瑪拉歐斯(Maraos),過去擔任電視台國會記者時,有立委很不禮貌不叫他名字、而是喊他『那 4 個字』(指名字有 4 個字),說法都是『不會念原住民名字』,奇怪,大家念好萊塢明星湯姆克魯斯(Tom Cruise)的,都不會有問題?」
為自己的身分感到驕傲,那是努力的標竿
現在 Giljegiljaw 車子開回屏東,看見大武山就覺得「回家了」。去年他在體能教練陪同下,第一次去爬北大武山,凌晨 3 點開始摸黑起爬,北大武最具代表的景色是喜多麗雲海,但 Giljegiljaw 卻說,「我們上山時就是不想看到雲海,我們是想要看乾淨的山;然後這樣看看整片山,下來的時候才看雲海,就是它的美我全部都要看。」
他形容,去爬山不是為了體能訓練,比較像是「心境沉澱」。「爬 4、5 個小時的過程,有時也想放棄,但你不試看看,怎麼會知道走不走得完?而且不管用多慢的速度,你就是繼續往前走,因為山就是這樣、它永遠都在你前面,不可以急。」
除了來自排灣族的部落文化,Giljegiljaw 還有很強的基督教信仰,無論看待棒球或人生,都能有不為外在價值動搖的細緻見解。當年,他僅僅以 4 萬美金簽約美職時,外界也有嘲笑「如此廉價」還接受的聲音;但 Giljegiljaw 卻非常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麼,「因為我永遠相信上帝會給你更大的價值,一開始就不會去計較我能夠有多少簽約金,今天是 5 元我也會出去,不是用錢來衡量你的價值,是這個過程中你努力多少的那個成就感,才是最大的價值。相信上帝所給我的這個器皿,是可以成就你的,我能依靠它去完成。」
12 強比賽時,他不是以先發的身份上場,這對在職業球隊裡身為主將的他來說,一開始也很不適應。「因為先發可以有打擊三、四次的機會,代打上去好像就馬上要打出去。但也是讓我學習去感受,我在母隊的時候在下面等待的隊友們的心情是怎樣,也可以冷靜去思考,不同的角色該怎麼扮演?之後也幫助我可以去跟隊上學弟說,比賽時不是就沒事坐在那、而是要認真看比賽。」12 強賽他緊緊掌握每一次代打機會,在對澳洲之戰一棒擊出 3 分全壘打。
他在美國遇到的印地安人隊教練也曾同樣告訴他:「要在意過程,不是結果,控制自己可以控制的,其餘的就不用去多想。」如今,Giljegiljaw 2024 年與味全球團簽下 3 年的複數年合約,也成為中職少數「50 萬元月薪俱樂部」的成員;去年他更從陳傑憲手中接下職棒工會理事長的職務,心裡已有許多想法,希望能為選手們爭取更多權益。
他也想向所有原住民小朋友說:
要很開心你有這樣的身分,並且為這個身分感到驕傲。然後,不管做什麼事情,都不要忘記你是來自哪裡;不管有沒有成功,這都會是你努力的標竿!